如果历史能够假设，我想如果没有这场灾难。

   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，我想停止在14：28：04的那一刻。

     “能拥有今天，我们都是幸福的。”从四川返杭后，我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 “是否去过现场，更能真正体会生命的珍贵？”无数人问我同样的问题，我都用上述的话，作为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经历了这场灾难。我自认为做足了面对灾难的准备，但我依然在灾难前落下了眼泪。

      在重灾区，每走一步，我都会格外小心，因为，我随时都能看到遇难者的遗体。

      在重灾区，每采访一个当地人，我都会格外小心，因为，稍不注意，我就可能触动他们脆弱的神经。

      那里，我看到了人类最最悲壮的场面；那里，我看到了人类最最本能的求生欲望；

      那里，我重新认识了生命——一个过去抽象，现在于我具象的概念。 

生命的脆弱

   “活着多好！”在北川采访时，一位同行感慨道。

    是啊！活着多好！我站在北川城河西岸，对面，城东那一大片废墟下，不断有白烟，极力地从空袭中向外钻。

    搜救人员说，30多米深的废墟底下，原本有一个小有名气的火锅城，大火，已经烧了整整8天时间。至今，下面还埋着至少3000名遇难者的遗体。

    北川的街道上，自行车、摩托车，甚至是货车，都被两旁山上滚落的巨石，砸成了废铁。周边，仍能看到一些人遗落的皮包和鞋子。

    灾难，来得如此出乎意料。我亲眼看到，一辆被巨石压扁的出租车内，一只发黑的手，还搭在门上。也许，他想逃，但是，他已无能为力。

    那天，我看到了生命的脆弱。

    自然灾难前，人类变得渺小，我想，在那一刻，出租车里的那位同胞，还有更多的遇难者，除了惊恐，可能连祈求平安的时间都没有。

生命的平等

   “我们带走了村里最后一条生命。”一位浙江高山搜救队员告诉我。

    那是发生在浙江民间高山搜救队员身上的真实故事：

    北川山区里，一个在地震中消亡的村庄。天色渐晚，队员们准备撤离。

    但有一个人，却停下脚步，许久，站在原地。面前，一条小狗惊恐地看着自己，它想离开，但已筋疲力尽，它躲开他的目光，趴在原地；他缓缓靠近，张开双臂；它没有反抗，只是低下了头。村里，静悄悄，传来几声低弱的狗吠……

    那天，队员们走出北川时，带走了他们发现的最后一条生命。

    那天，我看到了生命的平等。

    自然灾难前，万物生灵，都是平等的。顷刻间，所有贫富贵贱、恩怨情仇，都化为乌有。

生命的顽强

         3天时间，6口人，12个鸡蛋。青川关庄镇的杨永贵，告诉我什么是奇迹。

    地震后，杨永贵所在的村庄，消失在一片废墟中，30多人死亡或失踪。

    交通、通讯，全部中断，家人出不去，救援队员进不来，每天多达几十次的余震，让幸存者成天生活在惊恐之中。

粮食已完全被埋，杨永贵一家6口人首次面临的最大问题，就是没东西吃。

    幸运的是，家中养的6只鸡活了下来，这些鸡每天都会下4只鸡蛋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杨永贵一家6口人，每天靠这4只鸡蛋生存，挺过了3天时间。

    逃生时，他们带上了村里90多岁的五保户李自明老人。

    那天，我看到了生命的顽强。

    自然灾难前，幸存者凭借最本能的求生欲望，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毅力。正是因为顽强抵抗，才出现了一幕幕自救成功的奇迹。

把握住今天 莫大的幸福

    从此，我开始相信：生命就是今天。

    能把握今天，对于所有人来说，都是莫大的幸福。

    都江堰女孩乐刘会，对这摄像机镜头说：“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救我，我相信你们会来救我。”

    在灾难前，在废墟里，断水断粮，60多个小时，她始终没有放弃。她的那句话，诠释了“把握住今天”的意义——不放弃，不抛弃。

    在获救后，在病床上，家人扑在乐刘会身上大哭，而她却说：“不要哭！不要哭！我在‘那里’时都没有哭。”这是莫大的幸福，她的劫后重生，正是靠自己把握每一天而来的。

    一个人一个故事，走在绵阳体育场安置点里，我听到无数种逃生的方法。啃树皮、吃泥土、喝尿液，甚至从未愈的伤口喝血补充体力，他们顽强地活了下来。

    连续走几十个小时，路途中幸存者互相鼓励，精神意志，支撑着大家早已透支的体力，失去家园的70岁老夫妇，毅然从深山里逃了出来。

    采访中，四川人的乐观，让我肃然起敬。

    失去住所，幸存者说：“我们可以重新建设。”

    失去财产，幸存者说：“我们可以重新努力。”

    失去亲人，幸存者说：“我一定好好活下去！”

    奇迹，从来都是靠创造出来的，不在未来，而在今天。

    回想起在北川见到的一幕：一家4口人，穿着孝服，在封城前一天，手拉着手，走到城河西岸，他们的亲人，被埋在了河东的废墟中，而通向那里的桥梁，已经不被允许通行。

    岸边，4个人跪倒在地，一遍遍呼喊着亲人的名字。

    我在一旁站立着，心中默默地祝福他们：“把握住今天，愿你们能幸福地活下去。”

钟楼，指针停留在灾难的那一刻。

一户人家，从将被要爆破的家中，搬出留下的衣物。

从家中搬出的洗衣机，是地震后留下的唯一家当。

一条失去主人的小狗，走过废墟堆。

废墟堆中，一个队员拿着生命探测仪。

救援结束，接受消毒。

这原本是家饭店，如今，除了残留的灯笼，其余都成废墟。

救援直升机飞过一户房顶坍塌的人家。

不知这个玩具的主人，现在怎样。

    北川？废墟！通向县城的路两旁，4米多高的大石块，居然硬生生地将货车压成了一块铁皮。这样的场景，不仅只有这一处。

    北川？废墟！入口在高处，前进一公里，可以看到北川的全城景象。原本，这个期盼靠着两旁青山，开发旅游的县城，如今，却因为地震和山上滑落的巨石，变得一片荒凉。

    北川？废墟！河西岸，那片原本高楼群立的土地，只剩一堆废石，废墟上，浓烟滚滚，那原本是个小有名气的火锅城，救援人员说，地震发生后，火锅城底部发生了火灾，直到现在，烟还在不断地从废墟底逃离，至少有3000人，被埋在下面。

人们做卡车出城，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眼看北川城

整个县城，找不到一处好的房子

为了防止疫情爆发，一些道路，已经被解放军战士封锁

从高角度看北川

消防队员撤出北川

整个城市几乎被全部毁灭

据说，地震时，河西岸的那片楼房里，有3000多人

   亲属制作印有曹顺标烈士的花圈

   □  蔡怀光

   4月3日，清明节前一天，下午13：10。

   南京，万里晴空，正午的太阳，直晒在人们身上，感到一丝焦躁。

    雨花台烈士陵园门口，来自杭州的沈桂云老人，侧身探出车窗，凝望着屹立在远处山顶的雨花台烈士纪念碑，而她的手中，则紧紧地握着一束白菊。

   20多年前，她第一次来到这里，虽然，20多年后，在她的眼里，雨花台烈士陵园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，可是，老人心中激动的情绪，却丝毫没有改变。

革命者的家庭

    烈士陵园的大门缓缓打开，车子启动，朝园内驶去。500米、400米，沈桂云与纪念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，但是她眼前的纪念碑，却变得逐渐模糊。“我又来看你了，小舅舅，侄女儿又来看你了！”老人用袖口擦了擦湿润的眼眶，默默念叨着。

    沈桂云的小舅舅，名叫曹顺标，萧山人，1932年7月，在上海共和大戏院参加会议时被捕，被押解去南京，同年10月就义雨花台。

    沈桂云告诉记者：“当年，我的三个舅舅和一个表哥，都在上海参加了革命。小时候不懂事，但是他们就生活在我身边，多少有些印象。”

    我的大舅舅曹鼎，是家中第一个参加革命的人，那时候，他是上海邮政局的领导人，加入地下工作后，大舅舅就利用邮车，为战地运送物资。而在他的影响下，我的其他两个舅舅和一个表哥，也相继参加了革命工作。

    白天，他们都正常上班，而到了晚上，他们则四处走动，贴标语，散发传单，宣传革命。那时全家都提心吊胆的，生怕被人发现。

    虽然我的父母并没有加入革命组织，但是作为革命者的亲属，他们坚定的立场，也保证了舅舅和表哥的安全。我记得他们总是在我们家的房间里开会，开会的时候，我妈妈就会在门口守着，看有没有可疑的人盯上我们家。

    我那时候还小，有几次听到屋里面开会的人说话，可就是听不懂在说什么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他们都是用法语作交流的。而我的妈妈为了他们联络方便，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法语。

曹顺标的后代线上白菊和花圈

遇害身亡

    车子在革命烈士纪念碑下的广场上停下，下车时，沈桂云甚至顾不上看脚底的路。工作人员搀扶她的时候，老人依然目光直着山顶的纪念碑。

    此时，她原本湿润的眼眶旁，已经落下一滴眼泪。在通向雨花台革命烈士纪念碑的100级台阶的路上，80岁的沈桂云走得格外“轻松”，但通过她的表情变化，记者能感受出那份承重的心情。

   “来这里看望小舅舅，不仅是我的心愿，也是上一辈人的遗愿！上一辈人，对我们反复提到他们的革命故事。”沈桂云说。

    那是在1932年，也就是我舅舅牺牲的那年。这是我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的：那年7月，小舅舅在上海一家戏院召开集会，可是会前已经有人通风报信了。国民党进来抓人，把我小舅舅抓走了，和他一起被抓走的，还有新中国成立后在中央工作的王首道的夫人易纪均。没过多久，他们就被押解到南京来。

    被捕后，小舅舅告诉易纪均，一定要把年龄往小处说。第二不要承认自己是党员，也不要承认来参加集会，只说是记者来这里看看。二人被分开前，小舅舅把身上仅有的一块钱给了她，还留下了遗愿，希望易纪均在出狱后，转告大舅舅，将来，一定要把自己葬在大路旁——他想看到革命胜利后国家的解放。

    1932年10月1日，小舅舅牺牲了。5年以后，易纪均被放了出来。

寻找亲人下落

    眼前的台阶，越来越少，距离革命烈士纪念碑，越来越近。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，沈桂云突然放缓了脚步——她并非体力不支，而是要调整自己的情绪。

    但是，握着白菊的手，仍然开始颤动起来。

    泪水，涌出眼眶，“我来到这里，完成了全家人的心愿。我长大懂事后，也帮助一起寻找他们的下落，找到之前，我自己也很着急。”沈桂云激动地说道。

    我的大舅舅、小舅舅、表哥，都在革命中牺牲了。解放以后，全家人想尽了办法，可还是没能找到亲人的下落，只能在家里干着急。长辈的遗憾，我们只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 1986年，易纪均找到了我们家，告诉我们，她通过民政局，查到了小舅舅牺牲在南京雨花台，全家人都很欣慰，我当年就来到了这里祭奠，后来，萧山的烈士博物馆也记载了小舅舅的事迹。

    可是，到现在，我们依然不知道大舅舅和表哥的下落。所以，我把对他们的感情，都寄托在了小舅舅身上。

这份感情潜移默化

    下午13：30，雨花台革命烈士纪念碑下，花圈、花篮、鲜花，簇拥着这座为英雄而立的建筑。

    沈桂云默默地低下了头，哀悼、三鞠躬。她缓缓地走向纪念碑，郑重地将白菊放在碑前的空地上，三鞠躬……

    曹顺标牺牲那年，沈桂云才4岁。

    也许，对很多人来说，发生在童年的往事，早已在记忆里变得一片模糊，可是，随着年龄变化，沈桂云对亲人的革命事迹，却愈加深刻地铭记在心中。她告诉记者，这份感情，是潜移默化的。

    虽然舅舅牺牲的时候，我还很小，但是从小到大，我们不断地接受家里上一辈人的教育，舅舅的形象，在我们心里，也变得越来越高大，对他的印象也就越来越深刻，潜移默化中，这份感情，就越来越浓厚了。        

    “你们是革命先烈的后代，好好做人，做有贡献的人。”是我听到父母说过最多的话。

    如果我的母亲还活着的话，今年已经100岁了，但是我想她一定会要求和我们一起来的。

    曹顺标烈士的三个后代（右一是沈桂云老人）

    “我虽然年纪大了，但是这次来雨花台，小辈们都很支持我，这和我们家庭传统教育有关。”沈桂云告诉记者，直到现在，在自己的儿孙面前，她依然会向父辈教导自己一样，反复地告诉儿孙，自己的舅舅、表哥，是为了革命而牺牲的，大家应该珍惜现在的生活。

一位烈士后代，手捧鲜花，站在烈士纪念碑下。

解放军、公安、医护人员、学生，清明时节的雨花台。

浙江籍烈士的后代，将一束白菊摆放在纪念碑下。

小学生从纪念碑广场走过。

还有四个人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发现，而生命探测仪也没有探测到生命信号。

河北籍船长、舟山籍大副、重庆籍二副、山东籍水手等4人，

生还机会渺茫。

     ——当我在工作中遭遇瓶颈时，我对自己说。

中午，在车站等车，眼前的斑马线，落入了我的视野，随后，周围，被慢慢压缩，斑马线框住了我的眼睛，抑或，我的眼睛将斑马线框住。总之，是其中之一被框住了。

随后，不同的行进方向，不同的衣着打扮，不同的出行方式，不同的前往目的，逐一在框内进出。

此刻，相对于他们，我，是静止的。眼睛没有动，斑马线亦没有动，动的，只是线上的那些。

我突然想到：就如斑马线条之于路面，我的思维前行，也被逐阶区分；就如那些之于斑马线，我的思维前行，时不时地，也会朝着不同的方向、用着不同的方式。我高兴地告诉自己，我没有过早地被定型；我郁郁着提醒自己，我还没瞄准方向。

每天，都是新的，我寻找新的突破；每天，也是旧的，我在搜索旧的回忆。新旧徘徊中，我渐渐明白，这些，都是斑马线上的事，来去，都在于斑马线上的人。

……这些，都是斑马线上的事，来去，都在于斑马线上的人。